灵岩山房主人访谈“境界”百年
High Realim Lasts

文/沈立 摄影/肖振华 姚松鑫 转载《大美术》

  老早听他说要开一间家具馆,半信半疑中过了一年,倏忽东大名路上灵岩山房就开将了出来。上期看杂志的时候,虽觉得空间本身挺有趣,但到底没有实物,总觉得有些“茫然”。等到这次兴冲冲跑过去看了:才发现这哪里是通常意义上的家具馆,分明是一间小型博物院,而且,从没见过这么多明式家具济济一堂,仿佛是围绕着某个主题在做展览。我一时有些呆,用苏东坡的话讲叫“敛衽无间言”。大概这样的表情他见得多了——平日里和他相熟游玩的人大多也绝想不到他会布置出这样一个场所来;却见他剪着双手踱几步,然后笑眯眯地过来一把拉住:“来坐,谈一谈,谈一谈!”于是在周纪文的灵岩山房,我们有了以下的一段谈话记录。

问:我知道你毕业前是学经济学的,能不能从机会成本的角度讲讲你的收藏选择?

周:中国人讲究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其实不是厚积,是薄积,无论多厚的东西,一开始都是很薄很薄一点点积蓄起来的。就像举重若轻,它一开始必然有一个举轻若重的过程。现在有人在估算我这一室家具的价钱,多少多少,那是我现在形成的这个“果”,他们没有看到我最初搞收藏的那个“因”,况且当初的那个“因”,也并非是为了现在的这个“果”。我收藏,并非是什么砸钱的大鳄,我本人,也并非继承过什么遗产,那为什么我可以搞成“江南明式文人家具”这个主题?为什么这个主题最主要的代表作品在这个展厅里可以看到?所以在收藏领域,你能得到什么样的“果”,完全是由个人的眼光决定的,完全取决于你进入的那个“因”是什么。从这个意义上说,收藏面前,人人机会均等。同时,收藏也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态,比试心态的时候,机会总是存在的。我搞这个专题收藏,也曾经彷徨苦恼过。其中因为做企业,更是中断过将近一年之久。主要是太寂寞,人家都在收黄花梨,我收的榉木通常被认为是次等的“软木”。支持我观点最多的可能就是那些古董商了,因为这样一来可以开出更高的价钱。可是等我的展厅布置好请他们来参观的时候,看到成套成系列的江南榉木家具摆放在一起,我感觉一些人明显被震动了一下。这样的机会也曾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放过了,而且以后大概就不会再有了(笑)。所以要坚定,这是其一;玩家具这一行在两种情况下是要特别小心的,一是遇到别人都看假的东西,有时侯头脑一热,觉得别人看假的东西我偏要看真,买回来往往“吃药”;二是遇到特别便宜的东西,你别看收藏达到了多大规模,到时还是会考虑经济的因素,这样往往就干扰了第一眼的判断。争强好胜和贪小捡便宜,这是人性的弱点,会让心态失衡,所以要慎重,这是其二;现在的中国,还处在追逐财富的阶段,所以太多有实力的企业家还是会以财富的得失来衡量问题,这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成为合格的收藏家,所以我比较幸运,没有什么人会来跟我争。当初做企业的时候,我自认为眼光也是比别人领先的,也是有梦的。但是转念一想,和我一批的企业家,他们 10 年之后再想进入艺术收藏的领域,恐怕就失去了先机,我有兴趣,有能力,为什么不去做呢?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做文化事业,可以说是为了一个梦想而放弃了另一个梦想。所以要取舍,这是其三。我为此所付代价不菲甚或机会相当渺茫,但人做自己的选择,难免有得失,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现在有了灵岩山房,也算对当初的选择有了一个初步的交待。

问:这个展示空间应该代表着主人的理念,你选择了这样一种风格,有什么讲究吗?

周:我的展馆追求的是视觉精致化,同时用最简单的空间元素来体现摆放在其中的江南家具的线条美。一开始和设计师沟通的时候也讨论是否用一些拱门、洞、花窗造型等中国元素来作分隔,后来我们一致认同江南家具本身的线条,它的弧度、比例、穿插就是最雅致精美的,所以最后你们看到的展厅搭建完全是用的直线条。我参观过大多数国外的美术馆、博物馆,走的大多是精致化的理念,但在国内,很多人还没有搞明白文化展品和展示空间的关系,展厅布置出来当然也不能让人愉快。

问:专门收家具的人不是很多,你当初为何会选择这一门类?

周:一开始也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觉得自己喜欢,而且想像做家具不会太难,可是一年两年做下来,问题出来了。在收藏的所有门类里,做家具不是最难,却是最苦的。家具比较通俗易懂,比较明了,不像绘画那样地综合性,比较艰深。我一直以来深爱书画鉴赏,但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我的观众,家具是个更容易进入的领域。而时间做长了,就会发觉家具其实暗藏玄机,有很多自以为检查得很仔细的东西,抬回来一摆弄,会发现包浆的损坏,会有内部结构的损坏,再加上修理的问题、存放的问题……容易让人疲劳。更何况最初接触家具的三年,我同时还在做企业的经营,我不但要向别人证明,除了爱好艺术,我还有经营能力,还有赢利的能力,再把赢利的部分去支持我的文化艺术。可是现在看看我前三年的收藏品,只能说是达到中等,始终没有进入上乘。要知道很多时候不是你出多少钱古董商就会给你值这些钱的东西,他们是看你的眼光到了哪个层次,才给你哪一个等级的东西。所以我每年会找一些熟悉的古董商,跟他们谈谈当年收购的东西,我认为它们的市场定价是多少。这并不是要退货,而是让他们知道,我的认识到了哪一层,明年他们就会送更好的过来。所以说,古董商也反过来训练了我的眼力,一来二去,我跟其中的大多数都成了很好的朋友。

问:一直听你说起西方的现代家具简约化,有时候设计上出现了一些弧度和比例关系,跟明式家具是很接近的。中国古家具所渗透出的文人情怀,真有这么长久的生命力吗?

周:中国人讲坐有坐相,什么意思呢?在中国,一张椅子,不可能像西方的沙发那样兼具床的功能。西方人的家具,舒适和实用是第一要义,而在中国,极讲究的是规矩,啥人坐啥位子,上至皇帝的龙椅,下面是有身份的人才能坐的官帽椅,家道殷实一点的人家坐圈椅,而且不是一般妇孺可以享受的,这些都不能弄错。西方物质文明达到极致,在设计上是可能跟文人家具有相通的地方,但在等级观念上绝不可能有这样森严的一套讲究,可以分出一套一套的系统。像文人特别钟情的一种不出头官帽椅,既代表身份,又显得内敛,特别有品味,因为在南方多见,所以称南官帽椅。而如果从文人家具的角度来分的话,其实它就可以叫“文人官帽椅”,在有关家具的出版物上,类似种种,有许多东西是可以改写的。我这样说,并不是暗示其他研究家具的人下的功夫不深,而是有系统的中国古家具研究史,加起来不过短短几十年,这其中存在着很多空白点,而我找的这个点,就是文人家具,说得再精确一点,就是江南明式文人家具。再深入进行下去,我想做的就是从这个空白点延伸出一整套系统性的东西。因为我手头有那么多文人家具的代表作品,研究起来就比别人有先天性。

  周玩兴很重,所以朋友们大多不解为何他收藏的家具数量如此之庞大,个人见解又如此之精辟,因为要做到这些的人,非要有细腻的情感和钻研的劲头不可,此所谓善战者不露真相。周又颇率性,私下里交谈时,会把过于学究的研讨和迂腐的见解一概斥之为 Bullshit (胡说),令所有听众大乐。不过他也不纯粹追求一吐为快,他拿出来反驳的那一套,也自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周:我有很重的南方情结,但是在收藏的时候,我时刻避免自己用南方人的思维。我从小生长的环境就是一个由吴文化蕴育的典型传统中国家庭,在我小的时候,家里长幼尊卑的规矩做得是很足的。我也早就知道在苏州,即使是大户人家,家里拥有全套榉木家具,还是很被看重的一件事。不过从来没人向我灌输过榉木家具是好家具这样的观念。我认为榉木好,那是我自己去苏州东山做调查了解到的。明清时期在外来木种还没有被引进的时候,榉木是最好最结实的木材了。有人把榉木称作“软木”,相比紫檀、黄花梨等“硬木”要低一个等级。我认为抱这种观点的研究者是从宫廷家具的角度来看问题。宫廷里做东西,无论是做工还是用料,当然可以是最好的,但家具的好坏仅仅在于材质吗?苏做的明式家具,当时打造一整套的用榉木,其中常用的或是比较重要单件的会采用黄花梨,制作的工艺就称“黄花梨工”。然而制造那一整套榉木家具的,恰恰也是“黄花梨工”,你说孰高孰低?何况近二十年,收藏界对木工材质的认识也有偏差,从传统家具历史来看,榉木是代表南方家具制作材质中上佳的“细木”,也即硬木。只是到了明中后期海禁开放,才有了所谓外来“细木”黄花梨、紫檀等。啊哟,这可能谈得有些“专业”了,但我今后还要在灵岩山房组织一系列的研讨,目的就是要让大家明白,文人家具作为一种式样,它的好坏不能由用料来决定,无论是黄花梨、铁力木还是榉木,都有可能制作出第一流的文人家具。

  在中国的新贵阶级中,古代艺术品收藏之风正愈演愈烈。一些企业家往往把发展文化作为一种战略,然后身体力行地去实施,然而苦于文化牵制了太多的精力,又往往会草草退出。周从来就以制订战略为己任,无论是在文化领域,还是在商业领域,概莫能外。他从不亲自冲杀在第一线,这也要求他要能看得更远;要能料得到先机;要能很清楚地知道,该如何阐述自己的观点。很可惜,在现时的收藏人群里,像周这样深怀一些韬略的同道或者对手,实在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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